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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朋自远方来”新解

文章来自于:经典破解 文章发表时间:2015-09-25

?“有朋自远方来”新解

● 支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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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 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

?????? 二千多年来,这句出自圣人孔子之口的名言,因名人效应不免产生持久的影响与广泛的传播,因而尽人皆知,耳熟能详,并且成为欢迎远方来宾的敬辞。自古迄今,无论经史典籍,还是达官学者,或是贩夫走卒,大多将其中的“朋”字诠解为“朋友”。那么,这种解释果真符合其原义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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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习惯往往成自然,但对于汉语某些字词章句的习惯性解释,则因误解而远离其本义,从而歪曲了经典的原义。特别需要阐明的是,其后果必然以讹传讹,谬种流传,长此以往,贻害后人。为此,对于出自经典名言“朋”字之解读,意义不可谓不重大,影响不可谓不深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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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将“朋”字释为“朋友”,人们早已习以为常。但从文字的考据来说,“朋”字最早见于远古时代的象形文字甲骨文,在青铜器中常常可以见到“贝五朋”之类的铭文,这表明古时“朋”就是一种货币单位。然而,至于它是如何由作为贝币的量词误解为表示“朋友”词义的名词,既未有人从字形到词义进行透彻的解析,亦未有人就孔子这一名言与上下文的语义作出相互贯通的考据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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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倘若按照习惯性的解读,将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中的“朋”释为“朋友”,则有几点令人不解:

???? ?首先,我们从其字形和字义的构成来看,“朋”字是由二个“月”构成的,这在汉字构成的所谓“六书”中,无论是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,还是转注、假借,都可说与“朋友”风马牛不相及。记得有人曾将其解为“两个月见一次面才称得上朋友”。那么,这不禁让人费解,古语称“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”,那么这个字何以不用二“日”或二“年”构成呢?显而易见,这种解释望文生训,过显然于牵强,根本就不靠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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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 其次,从还原孔子这一名言的语境来说,反观这享有“东方圣经”之誉的《论语》开篇“学而”第一章,人们就不难看到,其上文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谈的是学习;而本句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指的是会友;最后一句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”,议的竟是修养。这并列式结构的三句话,上下语意不相关联,逻辑不相贯通,分别表述三层毫不相关的意思,这在《论语》全文20篇492章中仅此一例,实属罕见。曾一再强调“予一以贯之”的孔子,难道开篇则另出机杼,或纯属例外吗??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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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 另外,纵观一部洋洋大观的《论语》,“朋”字在其20篇492章中,先后共出现8次,除了第一篇“学而”第一章仅用了单字的“朋”之外,其余7次皆为“朋友”一词而非单字,如同为“学而”篇的第四章“与朋友交而不信乎”,以及第七章“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”;再如第五篇“公冶长”第三十六章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等。这一反常现象,究竟是孔子的口误,还是其弟子的笔误,抑或是另有他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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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上述三点,恰好反映出“朋”的文义,不可等同于“朋友”的症结之所在。究其所以然,在于两汉以降,大多鸿儒硕学均囿于秦代小篆,而将?“朋”字误解为“朋友”。始作俑者,当属力推“书同文”的李斯,是他把甲骨文中象形两串贝币的字,在小篆中错误地改写成两月之“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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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?一旦深入探究,就会发现“朋”的甲骨文为一象形字,其形状为两串联结的海贝挂在颈部的饰品,颇类似后来的项链。而这成串的海贝,即上古先民用作交换劳动产品的货币单位。“朋”在商朝前期,五贝为一串,十串为一朋;后盘庚迁殷后,则为两串为一朋。《诗经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里即有这样的诗句:“既见君子,锡我百朋。”其意是说,等到谒见贤明的国君之后,让我获得赏赐的贝币一百朋。那么,作为货币单位的“朋”,又是怎样从量词嬗变为名词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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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 远古之时,中原地区由于离大海较远,海贝因而十分珍贵。除了用作货币之外,它的主要用途为祭祀上天的物品,代表着威权、庄重与恭敬;同时还用作装饰品,象征着权势、财富与荣耀。夏、商、周时代,贵族子弟就学的所在,分别称之为校、庠、序,均远在都城之郊外。每个贵族子弟从10岁开始,就要远离父母而寄宿学校,他们的脖颈上都戴着一朋贝币,既用来作为零花钱,也可以此彰显其尊贵、富有与荣耀。久而久之,就像以“红领巾”?代指少年队员一样,这些学生所戴着的一朋贝币,就不免成为代称他们的鲜明标志。倘若用修辞学中的“借代格”来说,即以事物的局部特征来代替其整体形象。于是乎,“朋”字就是这样由原有的量词变成了代指“同学”的名词。

?????? 对于这一点,《礼记》中曾有明确记载:“同门曰朋,同志曰友”。此外,《周礼·地官·大司徒》中称“五曰联朋友”,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在为其所作的注亦提出:“同师曰朋,同志曰友”。其字义显而易见,即“朋”字是指在同一师门学习的同学,亦称为“同门”或“门生”。基于此,由同乡所形成的宗派称之为“乡党”,而由同学所形成的宗派则称之为“朋党”,?亦可作为其有力佐证。

?????? 北宋仁宗时,作为文坛泰斗的欧阳修遭人诬陷,被指与范仲淹、尹洙、余靖等结为朋党,欧阳修立即奋笔疾书,以《朋党论》作为上表的奏章进行反击。面对就“朋党”迎面泼来的脏水,他以“君子朋”与?“小人朋”的划分,睿智地提出了“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”的这一全新的观点。这天才的雄辩,不仅使他免去了牢狱之灾,还留下了千古不朽的名篇佳作。然而令人遗憾的是,今世之学者有的据此将“朋”解为“志同道合”,恐怕未能确切领会欧阳公取其引申义反戈一击的斗争策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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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 享有“字圣”之称的东汉着名经学家许慎,在其《说文解字》这部我国第一部文字学专着中,由于小篆与金文字体的历史性局限,而未能得识“朋”字甲骨文的“庐山真面目”,因而有些字义的诠释难免百密一疏。尤其需要指出的是,“朋”字并未在《说文》中单列词条。他对“朋”字的看法,则是借“凤”字的古文形体得以阐释道:“凤飞,群鸟从以万数,帮以为朋党字。”由此可见,许氏之所以将“朋”认为是古文象形的“凤”,就在于他误将它作为“鹏”的古字,并由此猜想鹏鸟和凤凰源自先民同一种鸟的图腾,逐渐分化而成群鸟之王的凤凰。

????? ?谁知这一历史的误解,即使千百年后殷墟甲骨文字出土之日,依然可见《说文》影响之深远。对于“朋”字的直接影响,应为当代着名文化学者季羡林先生。他确信许氏“朋”来自于“凤”之说,并确认是从“凤飞群鸟从”这一自然现象中发明出来的。所以,他在所着《论朋友》一文中进一步发挥道:

?????? “凤”和“朋”大概只有轻唇音重唇音之别。对“友”的解释是“同志为友”。意思非常清楚。中国古代,肯定也有“朋友”二字连用的,比如《孟子》。《论语》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说乎!”却只用一个“朋”字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“朋友”才经常连用起来。(《季羡林论人生》,当代中国出版社,第40页)

??????? 若论对于“有朋自远方来”所释持有异议者,宋代着名学者朱熹可称之为首开先河。他在其《四书集注》中,尽管对孔子开篇所讲三句话给予了“入道之门,积德之基”这一极高评价,但对“朋”则以“同类”释之。究竟与何同类,可谓“择焉而不精,语焉而不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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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 直至清代中期,着名朴学家宋翔凤在《朴学斋札记》中,才根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的“故孔子不仕,退而修诗、书、礼乐,弟子弥众,至自远方”,提出“朋”字即指“弟子”这一新解。这一观点,可说阐扬了孔子这一名言的微言大义,较之前人取得了较大突破,但因为当时囿于尚未发现甲骨文字的局限,无奈止步于“弟子”之解,距破译“朋”字的出处仅一步之遥,从而未能登临绝顶,一览其无限之风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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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 时至当代,诸多国学名家尽管享有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这一得天独厚的条件,但对于“朋”字的解释仍不尽如人意,乏善可陈。着名语言学家杨伯峻先生在其《论语译注》中,虽说他深知旧着“同门曰朋”,但未能进一步探颐钩沉,只是在此基点之上将“朋”引申为“志同道合”而已。

?????? ?着名学者李泽厚先生在他的《论语今读》中,尽管提出力求“达诂”的愿景,竟然也将“有朋自远方来”译为“有朋友从远方来相聚”。尽管他明知“朋”在旧着中可译为“同学”,可惜他非但未有抓住机遇,进而深入揭示其成因,反而失之交臂,转向于“在古希腊,‘朋友’也是关于哲学、智慧的讨论者”,并且以“何必拘泥于此”为名义,越扯越离题——“来相见面,来相饮酒,来相聊天,不也愉快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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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 更有甚者,台湾着名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较之则扯得更为遥远。他在其《论语别裁》中,对于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先是认为,“当年老师、家长逼着我们读书时,那情形真是‘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’”,接着又调侃道:

?????? ?从一般人到公务员,凡靠薪水吃饭的,是“富不过三天,穷不过一月”,遇上了穷的那几天,朋友要来到家里吃饭,当裤子都来不及,那是痛苦万分的事。所以是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‘惨’乎”,绝对不是不亦乐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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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 这种闲侃远不止于此,他在后面又提出:

????? 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——你不要怕没有人知道,慢慢就有人知道,这人在远方,这个远不一定是空间地区的远。孔子的学问,是五百年以后,到汉武帝的时候才兴起来,才大大的抬头。董仲舒弘扬孔学,司马迁撰《史记》,非常赞扬孔子,这个时间得有多远!

?????? 穿越二千多年来不尽求索的观念之误差,方见世人对孔子“有朋自远方来”这句名言误解之大,误读之久,误区之深。应该看到,无数名家大师尽管为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与探索,但终未能进一步探明“朋”字的出处及所以然。

??????? ?还原经典的历史真实,才是朴学探颐钩沉的旨归。现依据“朋”字甲骨文字形和字义为“同学”的考据结果,将其应用于原着的具体语境,以此检验上下文意是否相互贯通。那么,《论语》第一篇“学而”第一章原文则可译为:

???? ? 学到的礼仪不时进行讲习,自然会受到他人的尊重,不也会感觉到格外的愉悦吗?有同学从远方前来,相互切磋做人与处事的礼法,不也会感受到分外的快乐吗?当才能不被人主认知,却能反省自己的不足,而并不感到烦恼,不就可以成为有作为的君子吗?

?????? 综上所述,对于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中这个“朋”字,将其释为源于“凤”者,缘于但见小篆之字形而未见甲骨文之形义所致;将其释为“朋友”者,不仅有悖于原文之本义,且与孔子在《论语》第九篇“子罕”中提出的“可与共学,未可以适道”相背离;至于释为“志同道合”者,尚未摆脱“同志曰友”之局限,不过是“友”的引申义而已;而释为“弟子”者,则不免将“同学”间的平等关系狭促于相对师长而言的师生之间这并非平等的关系,况且与同在《论语》第一篇“学而”第五章的“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”相比较,语意不符之处自不待言。

????? ?鉴于此,“有朋自远方来”中这个“朋”字,在此只能作“同学”来解,而非“朋友”。只有如此,上下文的语句才会连贯,语意才能通达。这一点,人们恐怕不言自明,信乎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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